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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作品集小说卷
更新时间:2019-09-07

  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正在慢慢的结帐,取下粉板,突然说: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我才也感觉他简直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,“他怎样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掌柜说:“哦!”“他总仿照照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本人发昏,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。他家的工具,偷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样样?”“怎样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三更,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如何呢?”“如何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。

 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神色慢慢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孔乙己,你当实认识字么?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:“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?”孔乙己立即显出颓唐不安容貌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满是之乎者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正在这时候,世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表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  孔乙己是坐着喝酒而穿长衫的独一的人。他身段很高峻;青白神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斑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净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措辞,老是满口之乎者也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由于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孔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做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:“孔乙己,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”他不回覆,对柜里说: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喷鼻豆。”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居心的大声嚷道:“你必然又偷了人家的工具了!”孔乙己闭大眼睛说:“你怎样如许凭空污人洁白……”“什么洁白?我前天亲目睹你偷了何家的书,吊着打。”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道:“窃书不克不及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接连即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君子固穷”,什么“者乎”之类,引得世人都哄笑起来;店表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  中秋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快要初冬;我成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突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坐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正在柜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并且瘦,曾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正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温一碗酒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: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”掌柜仍然同泛泛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工具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如果不偷,怎样会打断腿?”孔乙己低声说道,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哀告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曾经堆积了几小我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正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正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本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纷歧会,他喝完酒,便又正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  自此当前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,“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:“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  我从此便成天的坐正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有些枯燥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从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跃不得;只要孔乙己到店,才能够笑几声,所以致今还记得。

  鲁镇的酒店的款式,是和别处分歧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豫备着热水,能够随时温酒。唱工的人,傍午薄暮散了工,常常花四文铜钱,买一碗酒,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正在每碗要涨到十文,——靠柜外坐着,热热的喝了歇息;倘肯多花一文,便能够买一碟盐煮笋,或者茴喷鼻豆,做下酒物了,若是出到十几文,那就能买一样荤菜,但这些顾客,多是短衣帮,大略没有如许阔绰。只要穿长衫的,才踱进店面隔邻的房子里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

  我从十二岁起,便正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伴计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长衫从顾,就正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短衣从顾,虽然容易措辞,但唠絮聒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,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,又亲看将壶子放正在热水里,然后安心:正在这严沉监视之下,羼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好在荐头的人情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 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本来也读过书,但终究没有进学,又不会谋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乞食了。幸而写得一笔好字,便替身家钞钞书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性,即是好喝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册本纸张笔砚,一齐。如是几回,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尔做些盗窃的事。但他正在我们店里,操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临时记正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一定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
  有几回,邻舍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茴喷鼻豆吃,一人一颗。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哈腰下去说道:“不多了,我曾经不多了。”曲起身又看一看豆,本人摇头说: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正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  正在这些时候,我能够着笑,掌柜是决不指摘的。并且掌柜见了孔乙己,也常常如许问他,惹人发笑。孔乙己本人晓得不克不及和他们聊天,便只好向孩子措辞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读过书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读过书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茴喷鼻豆的茴字,如何写的?”我想,乞食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诚心的说道:“不克不及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取!这些字该当记取。未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帐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掌柜的品级还很远呢,并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喷鼻豆上帐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:“谁要你教,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?”孔乙己显出极欢快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:“对呀对呀!……回字有四样写法,你晓得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正在柜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吻,显出极可惜的样子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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